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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舞蹈《老雁》的选材
(一)民间语汇
中国民间舞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和地方特色,集中体现了一个民族的审美,是一个流布广泛、种类繁多、风格各异的文化集合体,自娱自乐是它的原生精神,世代沿袭、结构松散是它的基本特质。可以说,中国民间舞强有力地保存了民族文化的典型心态和样式,这也是东方文化特有的气质。从动作形态上看,中国民间舞的外在形体运动和内在精神气韵达到了高度的协调一致,正如李泽厚、刘纲纪老师在《中国美学史》一书中所说:“中国古代哲人极其明朗而毫不犹豫地认定,大自然及人类社会按其本性来说就是和谐的,而最高意义上的美就在这和谐之中。”中国民族民间舞的背后,凝聚的就是“天人合一”的中国传统文化内涵。
(二)大雁形象
雁群在迁徙的过程中,会在经验丰富的老雁带领下跨越千山万水,不管一路遇到多少艰难险阻,大雁这个群体总是不离不弃、相互照应。大雁的爱情也是如此,当自己的伴侣死去,老雁至死都不会寻找新的伴侣,忠贞不渝。在古代社会,大雁的形象往往被诗人赋予丰富的情感层级,与时间的流逝、季节的更替等紧密相连,抒发殷切期盼、万里愁思……如杜甫的《归雁》:“东来万里客,乱定几年归?肠断江城雁,嘎高高正北飞。”这首诗是诗人杜甫羁旅蜀地,不能及时返乡,为乡情所苦、愁思百结时所作。他看见队队大雁飞向中原地带,想到大雁一年一度回到故乡,而自己却多年滞留异地,不禁愁思缕缕。在现代社会,大雁这一形象也常出现在各艺术领域中,当雁与我国传统的散文、书法、绘画、雕刻等艺术相融合时,更蕴含着深厚的艺术情感。如著名书画艺术家马保金先生,他钟爱鸿雁,创作了一系列以鸿雁为主题的作品,形成独特的鸿雁系列。鸿雁系列作品主题鲜明、技法精湛、情感深邃,不仅展现了鸿雁的雄姿和品格,也传达了作者对自由、坚韧、不屈等品质的赞美以及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向往。舞蹈《老雁》的编导田露正是将大雁的这一特色提炼出来,用中国民间舞为主要动作语汇,创造了形式新颖的舞蹈作品。
二、舞蹈《老雁》的结构
(一)蒙古族元素
《老雁》这支舞蹈使用了蒙古族舞蹈语汇,虽然与典型意义的外向、奔放的蒙古族舞蹈不同,却深切地让人感受到蒙古族舞蹈的豪放洒脱。在大部分蒙古族舞蹈中,雁的形象是奔放大气的,但在这支舞蹈中,象征着老雁的男舞者并没有直接搬用蒙古族豪放大气的舞蹈语汇,而是将蒙古族舞蹈语汇融会贯通到自己的身体,通过情感的流露和真实丰富的面部表情,让人们看到这位蒙古族老人丰富的内心世界。
(二)双人形式
《老雁》(图1)通过双人舞的形式,表现了一位老者对生命本体的青春追忆。编导运用一张凳子,让两位舞者背靠背坐在凳子上,完成对大雁的视觉形象塑造。男舞者没有离开过凳子,他以腰为发力点,坐在凳子上完成前、后、左、右的倾倒,而女舞者在他身后用手臂模拟出大雁飞行时的形态,象征着老者的翅膀。虽然两位舞者之间未正面交流,但还是表达了丰富的情感层级。
(三)舞蹈结构
《老雁》采用了传统的A—B—A结构,开始是一位孤寡老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垂老形象,中间是这位老人温情无限的回忆,最终又回到这位老人必须面对的现实。
A段:舞蹈开始时,舞台上有一束光打在中央,一小块正方形的空间里有张凳子,凳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耷拉着脑袋,花白的头发和岁月沧桑感使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形象赫然出现在观众眼前。随后他慢慢直起身子望向天空,看见一群大雁正在迁徙。随着音乐的变调,老者仿佛回忆起什么,瞪大眼睛望向前方,似是一条通往年轻的隧道,明亮而悠远。身后女舞者出现,用手臂模拟大雁的展翅飞行,也像是表现老者年轻时如大雁般展翅高飞的状态,老者不停地被过往的回忆冲击着,仿佛看到了当年历经千帆、正值壮年的自己。
B段:舞蹈第二段的音乐由低吟变得悠扬,舞台中央变成一束光圈,老者在自己的回忆里看到了那位让他魂牵梦萦的姑娘,他们曾经幸福缠绵,过着平凡的生活,美好而甜蜜。两位舞者的身体相互交织、缠绕旋转,之后女舞者灵巧地反转覆在男舞者的肩上,他们的目光炽热而纯粹,正如那天上齐飞的大雁,在夕阳中相互辉映,彼此慰藉、形影不离。
第二个A段:舞蹈第三段时远处的蒙古语呼麦又传入老者耳中,老者不得不回到现实。他站在板凳上不知所措,拼命地扇动着双臂,像是一只老雁在诉说还想重回蓝天。但他又无力与时间的洪流对抗,最后随着一声沉闷的“咚”声,老者最终从回忆中抽离回到现实。
(四)舞蹈道具—凳
“限制本质上就是一个元素,它使作品发展、变化、突破之后,还能还原至这个原点。”舞蹈《老雁》借助限制的表现手法,使舞蹈在不移动任何区域空间的基础上,塑造人物并赋予其感情。作品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要素在于老者的一生都没有离开过“长凳”,无论坐在长凳上的老者,还是象征其内心世界的女舞者,他们的动作始终围绕“长凳”发生,老者延绵长久的情感在双人时空交错中得以呼应,而内心世界的翅膀亦虚亦实,两位舞者的身体融为一体,使舞蹈突破常规的创作模式,更富有张力。恰是这样的设计,使舞蹈主题从单纯的形象塑造潜入深层的人生哲理当中。
三、舞蹈《老雁》的主题
(一)隐喻蒙古族精神
一望无垠的蓝天草原促成了蒙古族人民的豪放与宽广,鹰雁齐飞,地域环境与长期的牧区生活形成了蒙古族独特的审美范式和艺术风格。在作品《老雁》中,编导将内心情感外化于“物我合一”的比拟之中,将蒙古族特有的民族精神喻于手臂动作的跌宕起伏中,当草原儿女的豪情壮志在“老雁”内心的神往中回旋时,宛如一幅速写的草原悲歌图。
(二)情感爱恋的生命寄托
“情感线是舞蹈的生命线”,在《老雁》这部作品中,编导田露的成功不仅在于她成功塑造了“老雁”的艺术形象,更在于她牢牢把握了形象背后的“情”。“老雁”的情感无疑是灵魂在生命尽头的颤动,同时内心深处最温柔的记忆、对往日恋人的怀念以及在斑斓光影中梦想成真的喜悦,都在舞蹈的叙事逻辑中一一浮现。作品中编导的情感铺陈丰富多彩、层次分明、鲜活生动,使观众仿佛看到了老者的执着、悲凉和他一生的情感际遇。
(三)生命的苍凉与悲戚
作品中的“老雁”成为内心世界的隐喻外化,饱经风霜的老者在生命的尽头回忆起大雁盘旋在草原上空,然而四季更替、游子思乡,大雁总会离开故乡南北迁徙,老雁终究也有飞不动的时候。编导巧妙地以老者内心的情感冲动为原动力,将动作的形式感与民族底蕴相结合,随着情感的律动忽而展现青春的柔美活力,忽而流淌出生命的内在韧劲,使观者在内心深处达到审美感应并与之共鸣。
四、舞蹈《老雁》的音乐
自古以来乐与舞就不分家,从《乐论》中,人们能看到舞的身影,在《舞论》中也不会少了对乐的描述。在现代,著名芭蕾舞编导扎哈罗夫曾说过,“音乐是舞蹈的灵魂”。即音乐虽不决定舞蹈的本质属性,但对舞蹈有着不可轻视的影响作用。它既能激发观众心中原始的激情澎湃,也能给予演员内心坚定的信念。舞蹈《老雁》的音乐没有华丽出彩的乐章,也没有振奋人心的节奏,而是从一种苍老的生命悲戚中,缓缓流淌出动人旋律,无形中润情感于心灵,给观者以情感的共鸣。舞蹈从一位老者的歌声开始,在歌声中人们隐隐看见舞者的轮廓,他挣扎着、回忆着、感慨着……慢慢地,歌声淡化,在动人的旋律中舞者的身影逐渐清晰,这时大部分观者已不觉产生了情感共鸣,并随着舞者肢体动作的放大进入了情感共鸣的高潮。隐隐地,音乐又渐慢了下来,清新的蒙古族小调在双人舞者的动作中缓缓流淌,仿佛诉说着爱恋的美好。可是正如人生没有一帆风顺,当你还沉浸于活泼的小调中时,曲风一转,由浅入深、由慢至快,进入了一种挣扎着的沉重中。舞蹈动作配合音乐诉说着人生既有酸甜也有苦辣,这时情感直击观者的身心,让人久久不能平静。舞蹈音乐最后回到了一位老者的歌中,在他悠长的声音中舞蹈也终于落下了帷幕。民间舞《老雁》带领观者体味了一位蒙古族老者风霜的一生,它的光芒已在心中生根发芽,使观者久久不能忘怀。
五、结语
在舞蹈作品《老雁》中,观众看到了舞蹈的生动,领悟了生命的意义,舞蹈是“生命情调”最直接、最实质、最强烈、最尖锐、最单纯而又最充足的表现。舞蹈《老雁》编导仅通过一张凳子、两位舞者,使观者在感受舞蹈形式美感的同时,在短短7分钟内体会了悲欢离合、百态人生。当鲜活的生命与生动的情感融合的时候,舞蹈的情感表现境界就得到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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