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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毕生巅峰之作,书中描绘了错综复杂的三兄弟与仆从的私生子及其父亲组合成的偶合家庭,精神层面上囊括了人的情欲、理性及*仰。其中主要角色的欲望纠葛复杂,在法国理论家勒内·基拉尔看来,人的有些欲望并非由主体直线抵达客体,而是产生于对他者欲望的摹仿。这样的欲望摹仿在作品人物身上频繁出现,使主体混淆自己的本体性欲望,从而造成迷惘与混乱,厘清人物的欲望心理能够进一步对作品中人物的思想与暴力行径探源。
关键词:《卡拉马佐夫兄弟》;欲望摹仿;暴力源起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言道,“我描绘人内心的全部深度”,他致力于用文学作品来探索人类心灵的奥秘。巴赫金用创设的复调小说理论概括陀氏的小说诗学特征,[1]意欲说明其作品中存在的人类心理的多种复杂意识与声音。在对人的心灵探索上,陀氏的作品无疑为世人作了伟大揭示。那么,解读这部伟大著作中主要角色的心理,进一步分析他们的欲望构成便十分重要。如果将人物欲望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来讨论,欲望就并非只是主体纯粹出于主动与本能的产物,亦可能混杂他者与文化影响的作用。过往研究大多围绕着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赏析及其思想探讨进行,但缺乏对人物深入的欲望心理辨析,而理解其欲望心理构成恰恰是理解陀氏作品中角色行动的关键所在。角色之间的复杂关系、本体欲望与摹仿欲望的混杂,造成了读者阅读过程中的困扰,以基拉尔的摹仿欲望理论来解读可以很好地理解人物之间的关系构成,同时也可使读者进一步深度理解陀氏笔下人物的复杂心理与思想。本文以卡拉马佐夫三兄弟:长子米嘉、次子伊万、幼子阿辽沙、私生子斯乜尔加科夫及其相关联人物的摹仿欲望构成模式逐一进行阐释。
一、长子米嘉:被受虐癖欲望选择的介体
卡拉马佐夫家族三兄弟的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性格直率、热衷于酗酒、深陷于情欲放荡无法自拔。米嘉先是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订婚,而后与他的父亲老卡拉马佐夫一齐爱上了格露莘卡。作为小说主要角色的米嘉最为关键的两个情节一是摒弃与卡捷琳娜的婚约而狂热地爱上格露莘卡,二是与父亲共同爱着格露莘卡、又因背负债务良心备受折磨引发的“弑父”犯罪心理。
引发长子米嘉“弑父”犯罪心理原因是多重的,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尊和诚*的品行受到三番五次的折辱。背负着债务的心理压力击垮了他,而追溯到源头又是因为与卡捷琳娜的情欲纠葛引发的,具体地探究米嘉与卡捷琳娜的欲望构成模式可以得知米嘉与她相互影响的情感困境,从而理解米嘉为什么会抛弃婚约转而爱上格露辛卡以及又如何进一步的产生“弑父”犯罪心理。米嘉的未婚妻卡捷琳娜是出于自尊心被米嘉践踏产生的厌恶之情,才选择米嘉作为她的欲望介体。基拉尔将这一选择欲望介体的方式定义为受虐狂,“一个人选择介体,倘若不是根据介体令他产生的钦佩之情,而是根据他令介体或者似乎令介体产生的厌恶之情,那么此人就是受虐狂。”①卡捷琳娜作为主体,抛弃了个人的基本特征,她不再选择自己的欲望客体,而是让米嘉替她选择,哪怕她原本的本体性欲望爱着的是次子伊万,她仍旧义无反顾地选择自己所厌恶的米嘉作为她的欲望介体。在米嘉弑父一案审理过程中,卡捷琳娜被带来审讯时她霎时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正是从那次一躬到地时起,她就深*不疑:当时把她视为女神的米嘉在嘲笑她,蔑视她。仅仅是出于傲慢,由于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才向米嘉倾注爱情——歇斯底里、怪诞反常的爱情,——这甚至不像爱情,而像报复。”②尽管所谓的蔑视只存在于卡捷琳娜的脑内,而并非米嘉的本意,但她强大的自尊心与企求他人尊重的心理使她开始调转屈辱的心理,反而以爱情的名目不断顺从迎合他的趣味,立志不仅原谅米嘉对她的背叛,并将用尽一生向他奉献。她沉浸在悲壮的兴奋里,“我将成为听取他祷告的上帝,——他至少欠我这么多,因为他背叛了我,因为我缘他而忍受了昨天的耻辱。我要让他终其一生时刻都看到,我这一辈子对他忠贞不渝,永远忠于我曾向他许下的诺言,尽管他对我不忠,背叛了我。我将……我将仅仅充当使他幸福的手段,或者说是使他幸福的工具、机器,而且以此终我一生,至死不变,并要他今后终其一生都看到这一点。”③基于卡捷琳娜选择的欲望介体——米嘉,她所试图不断抵达的欲望客体就是对其忠贞不渝的一生,如此盲目地将自己的一生葬送给自己不爱的人身上,即是受虐狂的体现。[2]
这无疑是病态扭曲的一种情感,卡捷琳娜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心理,是因为她无比企求自尊和他人对她的尊敬。卡捷琳娜先是为父亲的债务以不惜献身的姿态去企求米嘉借钱,米嘉不仅如其所愿借钱给她,还对她毕恭毕敬、至诚至肯地深深鞠了一躬,这一鞠躬的动作原本蕴含着的是米嘉从自己的脆弱卑劣中滋生出的对她崇敬与爱意。但在卡捷琳娜看来,她同样脆弱的自尊却因此受到了折损,于是她在得到巨额遗产后开始对米嘉主动提出订婚,以此来企求自尊和他人的尊重。“她爱的是自己的高尚品德,而不是我。”米嘉十分清楚这一点,并又为此感到痛苦。在卡捷琳娜面前,他感受到的不是被爱的美好,而是自尊被折辱与被鄙夷的痛苦。这也是他转而爱上格露莘卡的根本缘由,因为米嘉感到,格露莘卡至少有那么一刻是真正爱他。这样出于摹仿他人欲望而迷失自我的行径既是对自我的折磨,亦是对他者的折磨。卡捷琳娜对米嘉的爱是出于摹仿欲望的虚荣,[3]对次子伊万的爱才是出于本体性欲望的激情,她常常从心底鄙视米嘉,却时时认为伊万是个友善又聪明的人。卡捷琳娜没有发现亦没有尊重米嘉,在订婚时一定要米嘉庄严地保证他能够改过自新,甚至多次鄙夷、可怜他。透过卡捷琳娜宗教式的奉献、虚情假意的利他精神,能够看到的不是她真心献身的高贵热情,而是她虚荣心陷入绝境时惊慌失措的选择,这一选择不仅造就了她对自己的无尽折磨,同时也因她对米嘉的折磨而间接造就了被伤害侮辱的米嘉“弑父”思想的悲剧开端。
二、次子伊万:“浪漫主义”自我膨胀的欲望
卡拉马佐夫家族三兄弟的次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极富有反叛意识,善于理性思考,因此他质疑基督教所带来的垂直超验思想。他是兄弟里最像父亲的人,他的思想斗争映射出当时俄国知识青年因*仰动荡而表现出的虚无主义,他以此种思想题作长诗《宗教大法官》[4]来彰显自己膨胀的浪漫主义思维,也正是此种意识形态对私生子斯乜尔加科夫的影响与传播造就了谋杀案的悲剧。
伊万他在精神分裂以后与阿辽沙谈话时承认自己是浪漫主义者,浪漫主义追求的是自我膨胀,以致充塞整个宇宙。伊万作为欲望主体,而他自我膨胀的基础是某种隐蔽的中介,一种隐去的他者思想作为伊万的欲望介体。伊万的欲望介体即是隐去的人文主义思想,代表了当时俄国人文主义的雏形。在这一介体的作用下,他以为自己逃脱了人的有限性,使自我不断膨胀直至疯癫。“从这一意义上说,他‘无所不可’,这还不算,即使那个时代永远不会到来,但由于上帝和永生反正都没有了,那么这个新人可以成为人神,哪怕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人如此,当然,头衔会换上新的,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跨越横在过去作为奴隶的人面前的一切道德障碍,如果有此必要。对于神来说,法律是不存在的!神站到哪里——哪里便是圣地!我所站之处立刻成为天下第一处……④”这段伊万疯癫时的自我对白印证了他思想自我膨胀所将带来的危害,也把他疯癫的具体缘由阐释清晰。伊万蔑视理法、道德,将自我当作新上帝,看似是逃离到了新构的人间天堂,实际却是坠入深渊地狱。这是群体性而非个人性的现象,受西方虚无主义影响的人们正是受到这样一种无所不可为超人意志的作用,致使自我与他者的欲望混杂在一起,才会诞生大量的虚无利己与自我膨胀。人由他者产生欲望,就是想逃避个体感。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大量的笔墨去展现伊万具有思辨意味的个人自白,也恰好点明了当时俄国知识分子的痛苦来源。在陀氏《罪与罚》中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也是受此种“无所不为”的虚无思想所迫害,酿就了杀人犯罪与自我崩塌的双重悲剧。因为精神世界无法返还垂直超验的家园,虚无就无处不在的吞噬着人们,显露出了通病,即被形而上的摹仿欲望所支配着行动。形而上的意识形态总是可以传染的,而且,媒介越接近,它就越容易传染。就这样虚荣和攀附逐渐在人与人之间枝繁叶茂。由于基督的时代已经随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问世而彻底揭过,尼采在书中所强调的“上帝已死”“我即上帝”的思想观念成了人们崇尚的新福音书中的答案。每个人都在现世生活中摹仿他人,人们将互为上帝,同时又认为自己的欲望产生在先,故而产生了双重中介。在社会里显现出来的不过是不断地否定摹仿,任何人脱离旧道路的努力都使他不可避免地重新堕入陈规。自我与他者不断纠缠无法割舍,他者的渗透无孔不入,从踏入社会的那刻起个人的价值取向就不自主地倒向他者。
在阿辽沙与伊万谈话后他为其做了祈祷,阿辽沙在想伊万即将面对的前景:“要么在真理之光照耀下重新站起来,要么……因为服从于他所不*的道德准则而向自己和所有的人进行报复,最终在仇恨中毁了自己。”伊万倘若全然不*道德准则又何至于因自己引导他人酿就的弑父悲剧而变得疯癫,他是最像老卡拉马佐夫的儿子,亦是情感丰富的浪漫主义,故而无法承担构想中的“真理”冷酷且真切的降临在自己面前所带来的虚无与仇恨。[5]真相是伊万从未真正超脱出尘世情感,只是受到欲望摹仿的迷惑与自我膨胀的欲念而自以为逃脱,故当他意识到自己对父亲与兄长的伤害令他追悔莫及。
三、私生子斯乜尔加科夫:虚荣人迸发出的景仰欲望
卡拉马佐夫家族的仆人收养了一位私生子斯乜尔加科夫,他是个天生冷僻的人,由于身世悲惨,没有生身父母,一切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去过莫斯科学了几年手艺,但他在莫斯科也始终沉默寡言,莫斯科本身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非常之少。正是因为他本体性欲望与自我都过于薄弱,才会受到他者虚无思想的侵袭,造就毁灭他人与自我毁灭。
老卡拉马佐夫称斯乜尔加科夫为“巴兰的驴”⑤,在一次用餐后听完他的谈话后,老卡拉马佐夫评价道,“‘如今斯乜尔加科夫也每次在用餐时间往这儿钻,令他如此感兴趣的是你,’接近着他面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你究竟有什么地方对他产生这样的吸引力?’”斯乜尔加科夫对伊万的仰慕之意是尽人皆知的。斯乜尔加科夫作为主体,将伊万奉为自己所崇拜的欲望介体,他因介体而产生追求的欲望客体就是基于景仰而被激发的虚无与功利主义思想。如果媒介和主体分别置于中间的两个能量场,那么这两个能量场则被称为“外中介”,因为它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以至于无法彼此触及。如果两个区域非常接近,则他们的交互作用将被称作“内中介”。衡量场距的标准主要是精神概念的范围与距离。尽管这样一种无所不为的思想传播对斯乜尔加科夫产生深刻影响,但伊万本身追求的是对真理的思考与探寻,而斯乜尔加科夫追求的是一切为我所用的实用主义激情,所以他们之间属于外中介,没有产生争执。处于外中介的斯乜尔加科夫公开宣布欲望的真实性质,他处在景仰模式,宣称步其后尘。
斯乜尔加科夫正是受到了伊万虚无主义思想的传播与影响,被他激发了摹仿欲望,产生了景仰模式。此后,当伊万在跟幼子阿辽沙谈论长子与父亲之间的仇恨时,他说,“一条爬虫吃掉另一条爬虫,两个恶棍都该下地狱!”他这样的一番仇恨言论也就此埋下了引人犯罪的种子,使斯乜尔加科夫以为伊万意欲促成这起谋杀案,继而引发了他后续“听命”于伊万杀害老卡拉马佐夫谋财的行动。之所以他从毫无欲望而被伊万激发了成倍增长的欲望,是由于他本身就未探寻和肯定过自我,便屈从暗示而意欲变成某物,或此物,或彼物。基拉尔对此作结,“正是因为虚荣人感觉到内心正在出现《传道书》说的空虚,他才躲避到轻浮的行为和摹仿中去。正是因为他不敢正视内心的空虚,他才急不可耐地向他者逃避——他觉得他者没有遭受这场灾祸。⑥”
继屈从他者之后到来的是虚荣人形而上欲望的最后阶段——自我毁灭的阶段,摹仿欲望介体的颠覆对主体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在案件庭审期间,伊万与斯乜尔加科夫有过三次走访谈话,一次比一次更为逼近真相,最后由于伊万的自我怀疑与对斯乜尔加科夫叱责,斯乜尔加科夫上吊自尽了,而伊万也因悔恨与*念的动摇而发疯了。在伊万第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斯时,斯乜尔加科夫仍毕恭毕敬地对伊万说:“我为什么要耍您呢,现在我可全指望您了,就像只能指望上帝一样!⑦”而当伊万第二次走访时,伊万对他的指控与斥责就让斯乜尔加科夫产生强烈的痛苦。当伊万第三次与他走访谈话时,斯乜尔加科夫开始不加掩藏,坦诚地说出他的犯罪是出于伊万的吩咐而不加以掩饰,可以看出他从前所述的谋财而为去往国外不是其真实意图。前文已经提到过他对莫斯科的一切并不感兴趣,而且他也完全可以在杀人后全身而退地达成去国外的新生活,但他最后却选择了自杀。有人会以为他是受不了罪恶的折磨从而选择自杀,但事发以后他从未因犯罪而感到痛苦过,所以其实他没有受到良心的折磨,真正的梦想也不是去国外,而是听从伊万。他*奉伊万,当伊万个人*仰开始逐步崩塌以后,他的*仰就受到了挑战,于是开始愈发痛苦。“斯乜尔加科夫精神上受到来自伊万*念动摇的折磨,他开始重新审视伊万,“‘您完全可以杀了我。现在就杀,’斯乜尔加科夫忽然以奇怪的口吻说,同时以奇怪的眼神瞧着伊万。‘您连这也不敢,’他苦笑着补上一句,‘什么也不敢,您这个曾经很勇敢的人!’⑧”伊万个人形象的崩塌使他没了活下去所有的欲望,人之所以选择自杀不是因为放弃无限,而是欲望的失败会叫人认为无法逃脱有限。酿成斯乜尔加科夫自杀悲剧的正是摹仿欲望破灭所带来的吞噬与虚无,而引领他走向犯罪的是盲目摹仿听从他者的思想所带来的迷误。
四、幼子阿辽沙:摹仿带来的垂直超验欲望
卡拉马佐夫家族三兄弟的幼子阿辽沙,即主人公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作为幼子的阿辽沙有一颗仁爱之心,很早就选择加入修道院。但阿辽沙起初选择加入修道院并非因为狂热的宗教*仰,而是由于家庭的混乱失序给幼小的他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他出于对理想与美好的向往,以对修道院长老佐西马的摹仿欲望从而踏上此条道路。[6]
之所以人会有欲望的生成,是因为人身上具有“存在的不足”。人们天然地认识到这一点,并通过自己的渴望生成欲望。阿辽沙的心灵急于摆脱世俗仇恨的黑暗,向往爱的光明。“阿辽沙凭着一颗如饥似渴的心,以初恋般的热情对他爱慕备至。”他作为欲望主体,将长老佐西马作为自己追随的欲望介体,客体才是基督教,这样强而有力的欲望摹仿让他没有完成学业就迈入了修道院。基督徒的生活是对耶稣基督的摹仿,相对于人们摹仿他人的欲望是一种偏斜超验而言,在宗教中寄托摹仿于上帝则是一种垂直超验,二者均属于形而上的欲望。阿辽沙尽管看起来好似是出于垂直超越,但归根结底是出于偏斜超验,他无比真诚地爱着长老佐西马,且在跟莉兹的一次谈话里说到,“也许我还不*上帝。”让阿辽沙最初如此坚定的从来不是上帝,而是长老佐西马。他出于家庭悲剧的困境才产生这样出逃的念头,之所以阿辽沙未遭受严重的欲望混乱带来的不幸后果,是因为他的偏斜超验落在了长老佐西马身上,长老是一位智者,他明白阿辽沙并非出于本体性欲望做的抉择,于是适时点播他的思想,当长老快要去世时,他就让阿辽沙离开修道院,永远离开。“我祝福你在尘世刻苦修炼。你要行的路还很长很长,将来你也该成家,应该这样。你必须经受一切磨难,才能回来。⑨”长老对阿辽沙的指点有其重大意义,他希冀主角重返尘世,而不是以迷惘逃避的心态踏入修行,因为他看出了主角真正的本体性欲望并非如此,而阿辽沙的本体性欲望正是重拾尘世中对其他家庭成员的爱与渴望。
当长老真正去世的那天,阿辽沙变得暴躁和心烦意乱,他感到不接受上帝的世界。“藏在他年轻、纯洁的心中的那份爱,那份对‘万众万物’的爱,在那段时间以及此前的整整一年里,好像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集中在他深爱的、而今已故的长老身上,至少在他的感情冲动最强烈的时候是这样。像这样把所有的爱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或许是不正确的。⑩”因为他所爱的长老去世以后遭受了“不公”的待遇,因此他的思想陷入混乱、堕落之中不能自拔。一向温和的阿辽沙开始轻易对人恼怒,若是将他的欲望介体当作基督,那这一行径则不合理,他宁愿不接受上帝也不会否定长老。但由于他的欲望介体是长老佐西马,这次性格的突然转变就是合乎情理的。此后,他在梦里又见到佐西马长老的身影,他也想起长老对他嘱咐过的箴言,于是怀着继承长老垂直超验事业的决心才返还到了尘世间的家庭中。
在阿辽沙抛弃了幻想,怀着对人类赤诚的爱去拥抱俗世的一切之时,他既对家庭中的其他成员施以救援,使得大哥米嘉免去自我折磨的赎罪之旅,完成这些历练后又将自己对长老的偏斜超验逐渐转换成了对上帝的垂直超验,完成了一次自我救赎。[7]阿辽沙作为小说的主人公,以他的视角得以窥见人性的脆弱与卑劣。“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籽粒来。”(11)这段话既是陀氏写作此书的题记,又可用以作结,阿辽沙心里的麦子——长老佐西马去世后,也相应在他心底结出许多籽粒。而在小说的最后一幕,伊柳莎之死也将阿辽沙的善行变为籽粒传播在下一代孩子们的心底,形成了循环往复的继承。[8]
五、余论
《卡拉马佐夫兄弟》从人的情欲、理性以及*仰三个层面进行深入探究,以三个儿子米嘉、伊万、阿辽沙及私生子斯乜尔加科夫的相关思维与行动展开讲述,其中混杂着人的本体性欲望与摹仿欲望。运用基拉尔的理论去解读陀氏的这部作品虽可窥见人物心理深层次的本体与摹仿欲望,但其理论建构仍有其不足之处,该理论也未能提供新的可行思想范式。不过依此理论可以看到,人在对自己的欲望认知感到混乱时,则会造成对自我与他人的双重伤害。当能够较为有效地处理内中介摹仿机制所产生的混乱时,意识到人们对自我的完整认知同时融合了个体与他者的视野。这样的认知,最终会让自己与他人达成一种平衡,让个体对自我的欲望有一个比较清楚的了解,警醒人们不要盲目地依从自己的欲望而不加以思索,而不是躲在自己的地下里,与欲望的风车搏斗,浑然不觉。
注释:
①⑥勒内·基拉尔.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M].罗芃,译.北京:三联书店,1998.194、77.
②③④⑦⑧⑨⑩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M].荣如德,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94-804.
⑤《圣经·旧约·民数记》第22章记述巴兰用杖打他所骑的驴子、***让驴子说话的故事。“巴兰的驴”通常用来形容平时沉默寡言、一旦开口却能语惊四座的人。
(11)《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2章第24节.
参考文献:
[1]米哈伊尔·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M].刘虎,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0.
[2]勒内·基拉尔.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M].罗芃,译.北京:三联书店,1998.
[3]勒内·基拉尔.欲望几何学[M].罗芃,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
[4]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M].荣如德,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
[5]许子东.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张贤亮——兼谈俄罗斯与中国近现代文学中的知识分子“忏悔”主题.[J].文艺理论研究,1986(01).
[6]赫尔曼·黑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上帝[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
[7]汪剑钊.美将拯救世界—《白痴》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末世论思想[J].外国文学评论,2002(01).
[8]吴晓都.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俄国人文精神[J].国外文学,20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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